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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孤独的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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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姆斯·乔伊斯辞世60年后的今天,世界上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谈论他。比如,在中国边远地区一个闭塞的小山村,就可能会有两个怀有某种远大的文学抱负的青年人,为他的《尤利西斯》争论得面红耳赤。那些以文学为业的人也许非常憎恨这个该死的爱尔兰酒鬼,因为他们都不能逃避这样的苦役:研读或浏览他那些诘屈聱牙的巨作并进行表态。赞叹《尤利西斯》伟大、恢弘、渊博甚至有趣的人固然可以凭借自己不俗的艺术品位顾盼自雄,宣称"不喜欢、不合口味"的人至少也能因坚守了某种文学立场和品格而心感慰藉。

当然,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是,谁都不会轻易读懂乔伊斯。放眼当今欧美各大学的文学系,乔伊斯已经成了许多英语文学教授的金饭碗,甚至有一份杂志是单为他的《芬内根守夜人》一书所办;然而,就是这些专吃乔伊斯饭的教授学者们,又有几个真能理解和欣赏乔伊斯呢?难怪当初写完《尤利西斯》的乔伊斯曾不无得意地说,他的书怎么也得让后来的研究者皓首穷经地忙活上半个世纪。

一如鲁迅之于中国新文学,乔伊斯在加入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开创者行列的同时,也在后继者面前树立起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那么这个用自己的才智使他人困窘万端的家伙,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有一个关于他的传说是说他生活贫寒,常常食不果腹,这个故事在美国流传得最广。事实上,乔伊斯虽然多年来一直在为生计奔波,但他和夫人诺拉却没在家里做过一顿晚饭,从来都是出去下饭馆。到了本世纪20年代《尤利西斯》接近完成时,乔伊斯一家已经住在塞纳河畔一套宽敞舒适的公寓里,会客室壁炉上面挂着一幅夕阳下的塞纳河的油画。

真正的孤独从来只在内心发生。

连载《尤利西斯》的美国《小评论》杂志主编玛格丽特·安德森这样描述自己去巴黎探望乔伊斯后对他的印象:"举止斯文,待人和善,笑中略带贬人的幽默,具有贵族气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不乏受尽命运捉弄的人,但他似乎受苦最深,这种印象并不来自他的言语,而来自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

与他作品豪迈甚至粗砺的风格相反,乔伊斯本人非常羸弱,手无缚鸡之力。他细长的身体上架着一个神童式的冬瓜脑袋,眼睛温和而平静,由于视力极弱而毫无表情。他戴着又沉又厚的眼镜,以便把书上的字放大很多倍。他刚一降生,父亲就扒开他的眼皮看,希望家族遗传的眼疾不会在这个孩子身上重现,然而这个愿望落空了,乔伊斯多年来一直在接受没完没了的手术。

他的姿态优雅而缓慢,步履轻盈,十指纤细、敏感,摸起东西来好像天线一般。从他的脸上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严厉、苦修、骄傲、敏感和忧郁。这个公认比其同时代人更有天才的人,却总是沉默寡言,所说的话近乎低吟。他歌喉优美,足以同爱尔兰最好的男高音媲美。

乔伊斯出生在一个信奉国教天主教的家庭,但21岁的时候就与天主教决裂,从此便以一个各种意义上的叛逆者的形象出现。在他看来,爱尔兰是一个堕落的窒息人的国度,都柏林是一个堕落的窒息人的城市,逃离是他惟一可选择的道路。于是,他于22岁那年偕女友诺拉私奔欧洲大陆,义无返顾地开始了长及一生的流亡生涯,中间仅仅点缀着短期的回乡探亲,1911年后再也不曾踏上爱尔兰的土地。

然而祖国的分量也许恰恰在这个逆子的心中最重。作为一个作家,乔伊斯更愿意从远方从异乡观察、构想和描写他的故乡,他没有一分一秒忘记过自己的誓言:为祖国的精神解放写下自己的一章。

除去对祖国的忠诚,他还对他的艺术无比忠诚。他的创作既不是为生活而艺术,也不是为艺术而艺术;他是为艺术而生活,将自己完全祭献给了艺术。

可惜,他的祖国不可能理解他。乔伊斯死后也未能同祖国达成谅解,爱尔兰不允许他的遗体回国安葬,这与同样客死他乡的叶芝的载誉荣归相比,何啻天壤!

看一看《都柏林人》问世的历程,就会对坚苦卓绝有一个恰切的感性认识。乔伊斯在爱尔兰曾把这部手稿先后投给22个出版商,每次都遭退稿。到了1905年,他与伦敦的出版商格兰特·理查兹签下一纸《都柏林人》的出版合同。一年后,理查兹要求乔伊斯彻底删除小说集中的一篇,并对其他一些段落进行修改,理由是排字工拒绝排印。乔伊斯拒绝了这个要求。此后的几个月就在往来的通信纠缠中浪费掉了。罗马的一位律师劝乔伊斯接受理查兹的条件,他再次拒绝。理查兹便将手稿退还给他,称若不作修改就不付印。

1909年他和都柏林的出版商芒赛尔兄弟签定了此书的出版合同,商定的出版日期是不迟于1910年9月1日。是年冬,出版商要求乔伊斯换掉其中一篇,因为其中一段提及前英王爱德华七世的口气让他们听了不舒服。乔伊斯多方求告无门,便在绝望中把手稿寄给英王乔治五世,请他定夺,但被驳回。此时距该书写竣已有七个年头了。无奈,乔伊斯接受了出版商的所有条件,只是希望别再拖延,而且再版时要恢复小说集的原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出版商要求乔伊斯出资2000镑负担印刷费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六折成交。但是到了最后一刻,出版商还是毁了版,烧了样书,出版告吹。等到《都柏林人》历尽磨难真正问世的时候,时间已是1914年,出版商还是最初的那位格兰特·理查兹。

但这仅仅是开始,这个世界还有更厉害的手段--比如查禁--等着乔伊斯。1940年,已经享有盛誉的乔伊斯在给朋友的信中,曾这样谈到整整半年之内自己作品的销售情况:"《流亡者》0本,《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0本,《都柏林人》6本"。这个令人多少有些吃惊的统计数字将他的曲高和寡和世界的冷漠强横毕现无遗。

乔伊斯是一个孤独的人。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有三大武器保卫自己、抗拒孤独:沉默、流亡、机智。自从他开始写作《尤利西斯》以来,世界上没有几个人给过他什么鼓励。他却一点也不痛苦。他所关心的只是:"一件艺术作品的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它是从多么深的生活中产生的?"

如果说他是在浪费时间的话,那他愿意以一种巨大的规模来浪费,就像他干任何事情的风格一样。有可能再过上几百年,他会得到更多的知音。

他对不朽有足够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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